漫漫人生路上,由於生活需要,我們將會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居住,自然供我們休憩的小屋也大不相同。而家的範疇是在它們之外的。我自初三開始到師範畢業始終是在不同的學校住宿。等到參加工作,又先後三次搬家,每一座臨時居住的小屋,都給過我或多或少的溫暖。其中最難忘的是郊區任教時所住的,那裡有我和另外三個女孩子最深刻的回憶!
那是一所向陽的小屋,卻因為離學校院牆太近,房前又種有柿樹,屋內光線很暗,一腳踏進,黑漆漆的。牆壁和屋頂上的白灰已經變成又灰又黑的顏色,並且龜裂爆開了條條縫隙,白灰也一片一片的脫落下來,整張牆壁道道圈圈,好像是小孩子臟兮兮的臉。
水泥地面也並不平整,我床頭下面就有一個不知是人為,還是老鼠搗的洞。我進來之前,兩個女孩常常把洗臉水倒進裡面,聲稱是天然的“下水道”!和她們熟識後,我提議不要再往洞裡倒水。我說:“哪一天我的床鋪塌陷了,你們就再也見不到我了!”她倆哈哈大笑,沒有一點兒不高興的表現,而且以後再也沒有倒過。
我住進兩月後,來了第四個女孩,也是我們的大姐,現在主人公全齊了,名字分別為:大姐叫倩,二姐叫黛,三姐叫徐,我最小排行老四,人長得又黑又瘦,她們暱稱為“鍋鍋”。
四人中,黛長得也黑但很美,我們私下叫她“黑美人”,她談戀愛最早。那時男朋友只要帶她出去約會,回來時總會帶來大包小包的零食。黛很大方,把食物往桌上一放,開始和我們分吃。可能它們也沾染了愛情的滋味吧!我們吃到那略帶鹹味的小吃竟也冒出了甜滋滋的味道!
徐是典型的“刀子嘴豆腐心”。每次黛的男友一來,她就恐嚇說:“回來帶好吃的,不然晚上一吹枕邊風,有你好受的!”黛的男友憨厚的“嘿嘿”一笑說:“你怎麼不學學鍋鍋,人家總是文文靜靜的!”我是最不會開這樣的玩笑的,每每聽到這種話,臉就變得通紅,話也不會說,提起水壺就出去打水!身後聽到他們哈哈大笑,夾著黛的大嗓門:“你們別逗她了,她害羞了!”
我們四個都是離家在外的孩子,校長對我們格外體貼,專門從村里找個一個大媽給我們做飯!中午,她離家太遠,也會和我們入夥,吃完後就在我們居住的小屋裡休息。
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真好,我們一起上課,一起吃飯,一起跑步,一起逛街,一起買衣服,一起感悟詩歌,一起談論教學……要不是發生了強盜事件,我對那座小屋的留戀會更多。
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晚上,我們四個都從家里或親戚家返回來。發現小屋的鎖被撬開了,床和裝衣服的箱子被翻的亂七八糟,我們面面相覷,不知如何是好。最後還是看門的大爺說給校長打電話吧,問問還用報案嗎?電話打過去,校長和警察一起到了。拍完現場後,警察讓清點丟失的東西。結果倩床下的五十元錢不見了,黛的一件綠色的軍大衣也丟了,我們新買的三十斤大米被拎走了,外加一籃子雞蛋。警察聽完我們的報失後,鼻子差點沒氣歪,說:“這真是個毛賊,什麼東西都順手牽羊啊!”
這件事情之後的兩個禮拜,我們的屋子再遭“洗禮”,又一次被翻得滿院狼藉。這次實在沒拿的,竟把我們唯一的一把菜刀和洗臉用的香皂偷走了。
我悄悄對徐說:“其實第一次被盜,我就丟了一件東西,沒好意思對警察說,是一套內衣。”徐靜靜地看著我說:“你知道嗎,我也丟了一套!”
這時我倆開始覺得不對勁了,跟倩和黛匯報了這件事。兩個大大咧咧的人,這才翻看箱子裡的內衣,這一找不要緊,發現她倆也各丟了一套。
我們四個小聲討論,這個賊心理可能不正常!倩還是比我們有主意,她說:“以後我們逢休息日就要搬家,不能把衣服和被褥再放屋裡,所有東西統統搬到看門大爺那,不穿的衣服就放到親戚家。
這以後每逢週五晚上,我們四個就像螞蟻搬家一樣,把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清理過去,只剩床鋪!剛開始不適應要搬半個小時,兩個月後我們只用十幾分鐘就大功告成!我們四個甚至陶醉在搬家的行動中,因為星期日晚上,我們把東西搬回來時,整個屋子就像過年時清掃一遍,整潔而乾淨!
伴著輕鬆快樂的時光,我們也漸漸淡忘了“偷竊”的事件。
可是在一個夏季的月光皎潔的夜晚,我們遭遇了更令人恐懼的事情!那晚凌晨兩點左右,我突然從睡夢中醒來,就覺得有根神經不對了,異常清醒。我和徐的床都是臨窗的,睜開雙眼,竟然看到她那邊的窗簾掀開了一角,一個男人直挺挺地站在窗子外面,一動也不動地往屋子裡看!
我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動,下一秒的反應就是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,歇斯底里的尖叫!
明亮的月光下,那個男人的臉異常清晰,他還是毫無反應地站在窗外,彷彿陶醉在室內“精彩”的鬧劇中。
我的尖叫和徐的咒罵:“臭流氓,滾!”早已把睡在裡面的倩和黛吵醒了,可是她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,以為我們夢遊呢!大聲說:“鍋,怎麼啦,做夢呢,別怕,別怕!”
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尖叫。不知第幾聲之後,徐按響了屋子裡的警鈴。警鈴串聯了傳達室和整個校園的教學鈴聲。那個夜晚校園上空警鈴大作,那刺耳的鈴聲終於迫使這個“賊人”扭身越牆逃跑。而附近的居民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也都紛紛起來。
我們四個呆呆地坐在床上,誰也不敢再睡覺。儘管傳達室的大爺一遍又一遍的過來安慰我們,說:“他不睡了,就在我們房子的外面,而且我們的窗子外面有防護欄,“賊”進不來的。可是經歷了這一通喧鬧,誰還能睡著呢?”
這件事情最後還是給了我們不同程度的影響。黛和徐厭倦了住宿的生活,在此後半年裡,雙雙嫁掉了!我呢,神經開始衰弱,常常在後半夜醒來,不能睡覺,體重迅速下降到八十多斤。直到有一天,那個“賊人”由於一件在當地特轟動的事件被抓,而且判了死刑。聽說在臨死之前要求把自己的器官捐獻了,所有錢財全部留給只有十二歲的兒子。我和倩的心結才解開,我們不再恨他。兩人也終於結束了小心翼翼的搬家生活,結束了倍受煎熬的驚恐歲月!
這時,學校因為住宿的人員太少,校長辭掉了給我們做飯的大媽!我和倩要自己做飯了!倩是家裡的老大,什麼飯都會做,在她的悉心教導下,我也學會了做各種飯,而且一發不可收拾,每天都和她搶著做。
兩個人的生活雖然沒有四人熱鬧,卻也很愜意。我和倩都屬於愛做夢的女孩,也都愛讀書。我們把屋子叫“香瀾靜室”。屋頂上懸掛了數不清的千紙鶴,高高低低,錯落有致。微風吹來,那紙鶴翩翩起舞,彷彿具有了動人的靈魂!把我們的思念、祝福紛紛傳遞到遠方!也是從這兒開始,我和倩養成了摘抄的習慣,只要讀到了好文章,我們兩個都互相摘抄下來。總是在靜靜的深夜,兩個做夢的女孩伏案陶醉在美文中,跟著書中的主人公歡笑,痛苦,流淚,幸福!
一年以後我送走了第三個新娘,還破天荒的當了她們的婚禮主持人,那是怎樣的一種友誼激勵著我呀!現在想想打死我也不敢。 “香瀾靜室”四字變成了“小姑居處”!
校長說什麼也不讓我獨自居住,那時我正教畢業班,她就讓我找一個貼心的孩子陪伴。我選了我的課代表,一個長相黑黑,性格開朗,才氣縱橫的女孩子。每天她吃完晚飯,早早就過來,在我這兒寫作業,我再順便輔導她做語文,有時也會聊班上的某個孩子的家庭或學習。我們相處的一年不像師生倒像姐妹!這個孩子叫梅,對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!可能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感悟到吧!
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,我們兩個煤氣中毒了。梅最先有了反應,從床上坐著開始嘔吐。我聽到後,打開燈想走過去,卻渾身無力一下子摔倒在床下。我看著梅不停的嘔吐著,好想過去幫助她,可是一絲力氣都沒有,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,腦子非常清醒,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努力安慰著她,叫她別怕。可能身為老師的信念一直支撐著我,一步一步爬到了窗口,在天旋地轉中扶著欄杆站立起來,用盡力氣推開了窗戶。當十二月的冷風呼呼刮進來的時候,我知道我們得救了,就再也站不住,一下又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再也不能起來。梅已經不再吐了,看我穿著睡衣躺在那,失聲痛哭,要起來扶我。
我阻止了她的一切行動,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就閉著眼睛躺在地上。身下的冰冷和身上的寒風,早已穿透了我薄薄的睡衣,一直冰到心裡。我甚至想如果今晚就我自己,一覺睡去,了無牽掛,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,紅塵俗世,煩惱全消!可是因為有了這個孩子,我就必須得活著,讓她平安無事。我是她的老師!她也是為了我才遇到這樣的危險!
水泥地上躺了一個多小時,終於可以起來了,我從外面收了灰把梅的污穢物清掃乾淨。再次和梅躺到了床上,窗戶一直打開著。寒風中,我微笑著看著梅,那種喜愛和感恩交織在一起,激盪在我的心裡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上課了,不知是自尊心要強的過分,還是傻瓜透頂,反正我不想告訴別人,也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只是上課留了作業,就無力趴在講台上。
“煤氣”事件促使我結束了那裡的“小姑居處”的生活,也結束了那里四年的教學生涯,調到了城裡的小學,開始了新的工作。
現在十年過去了,對那座小屋的愛和恨,在歲月的侵蝕中,全部化為濃濃的思念。前兩天,我們出門回來,由於堵車,不得不繞道郊區,正好從這個村子路過,一種說不出的衝動,好想看看十年前我的“香瀾靜室”,我的“小姑居處”如今是一番怎樣的模樣?
可惜,沒能成功。
回望人生路,總會有一些東西曾經擁有,曾經失去。就如那座小屋,擁有時讓我嘗盡了人間的酸甜苦辣;失去時也讓我明白了一切愛恨情仇都會隨著時間慢慢轉換,變成一種淡淡的、久遠的思念,沉積在記憶中,讓我們的生命變得更加充實豐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