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五樣(中)
有人寫下:“孩子”。我惴惴不安,甚至覺得自己負罪在身。那個幼小的生命,與我血脈相連,我怎能在關鍵的時刻,將他遺漏?
有人寫下:“愛人”。我便更慚愧了。說真的,在剛才的抉擇過程中,幾乎將他忘了。或許因國潛意識裏,認為在未曾識得他之前,我的生命就已存許久,我們也曾有約,無論誰先走,剩下的那人都要一如既往地好好活著。既然當初不是同月同日生,將來也難得同月同日死,彼此已商定不是生命的必要,未進提名,也有幾分理由吧?
正不知將手中的孤球,抛向何處,老師一句話救了我。她說,這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,不必從邏輯上思索推敲是否成立,只需是你情感上的真愛即可。
凝神再想。
略一頓挫之後,擬寫“電腦”。因為基本上已不用筆寫作,電腦便成了我密不可分的工作伴侶。落筆之際我凝思,電腦在此處,並不只是單純的工具,當是一種象徵,代表面我摯愛的勞動和神聖的職責。很快又聯想到電腦所受制約較多,比如停電或是病毒入侵,都會讓我無所依傍。惟有樸素的筆,雖原始簡陋,卻可朝夕相伴風雨兼程。
於是潔白的紙上,記下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東西—水、陽光、空氣、鮮花和筆。
同學們嘻嘻笑著,彼此交換答案。一看之後,卻都不作聲了。我吃驚地發現,每人的物件,萬千氣象,絕不雷同,有些簡直讓人瞠目結舌。比如某男士的“足球”,某女士的“巧克力”,在我就大不以為然,但老師再三提示,不要以自己的觀點去衡量他人,於是不露聲色。
接下來,老師說,好吧,每個人在你寫下的五樣當中,劃去相對不那麽重要的一樣,只剩下四樣。
權衡之後,我在五樣中的“鮮花”一欄旁邊,打了一個小小的“×”字,表示在無奈的選擇當中,將最先放棄的清麗芬芳的它。
老師走過來看到了,說,不能只是在一旁做個小記號,放棄就意味著徹底的割舍。你必得用筆把它全部塗掉。
依法辦了,將筆尖重重地刺下。當鮮花被墨筆腰斬的那一刻,頓覺四周慘失顔色,猶如二十世紀初葉的黑白默片。我攏攏頭發咬咬牙,對自己說,與剩下的四樣相比,帶有奢侈和浪漫情調的鮮花,在重要性上畢竟遜了一籌,舍就舍了吧。雖然看香不再,所幸生命大致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