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逃學經歷
我上一年級的時候才六歲,算是低齡生。母親給我縫了一個粗布書包,綠色的布底,暗黑色的方格,兩根細長的帶子。每天早晨把書包掛在脖子上,晃晃蕩盪就跑向學校了。
教我的是本村姓周的一位女老師,關愛的眼神,親切的語調,又和我們家很親近,所以我很喜歡她。可是,我上課時的一次小動作惹惱了她。她在講台上面 講課,我覺得沒意思,於是偷偷從鉛筆盒裡拿出橡皮,再用小刀切成一個個小方塊,裝在事先帶來學校的小玻璃瓶裡。正玩得起勁,一隻手伸來奪了過去,然後是一 場嚴厲的訓斥。這還不算完,老師又告訴了我的母親,當然母親是不會饒恕我的,一頓巴掌之後,我還在屋簷底下站了一個中午。
於是,我開始討厭我的老師,也開始討厭上學。
終於有一天,我掛著粗布書包從家裡出來,快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,我選擇了另一個方向:沿街面向南一直走下去。村子外的南方是一條河叉,那裡是我的 天堂,幾乎每個星期天我都要去那裡。清凌凌的河水,綠油油的蘆葦,可以在河邊挖三棱草的果實“地梨兒”吃,還可以下河去摸魚。然而,一大清早沒有夥伴,自 己孤零零的在河邊溜來溜去,一點兒也沒意思。
我開始向回返。村子裡還有我嚮往的一個地方,那是一個傻子的家。傻子四十來歲,名叫“福”,村里人都叫他“傻福兒”。 “傻福兒”的家在學校東邊的一個胡同里,院子不大,西北角有一棵茂盛的石榴樹。每年秋天,樹上結滿大大的石榴,引得我和我的小朋友們去偷過好多次。樹下有 一口大水缸,水缸旁邊放著一個黃褐色的大銅盆。我很喜歡銅盆,曾經從水缸裡舀水倒進銅盆,在裡面洗手。 “傻福兒”家的大門從來也不會上鎖,因為他家還有一位特別精明的老頭兒,平日總呆在家裡。不過他畢竟是七十多了,若在屋子裡,外面孩子偷偷摘石榴的動靜, 他不會察覺。
在那個上午,我又一次去了那所院子。夏天,石榴剛剛開花,不怎麼吸引人。我悄悄溜到院子的角落,蹲下來,心裡有些緊張,和偷石榴的感覺有些相似。 風靜靜地刮,院角的蔭涼里特別涼爽,我乾脆坐在地上,用小石子畫畫。又過了一會兒,我起身走向水缸旁邊的大銅盆,恰好裡面有水,很清澈,便開始玩水。不知 過了多久,屋子里傳來老頭兒的咳嗽聲,嚇得我拎起書包跑出院子。出了胡同口,發現了遠處我的同學,哦,原來已經放學了,那我得回家了,於是跑回家去。
從此,開始了我的逃學生涯。為了掩人耳目,我不是每天都不去學校,而是斷斷續續的,每次僅僅半天,去河邊、去玉米地裡,或去“傻福兒”家,估計時間差不多的時候,就返回家。老師問起來,我說生病了,母親不讓去上學。這樣神不知、鬼不覺的,度過了很多幸福的日子。
偷偷摸摸的幸福,換回的結果肯定是痛苦的、可怕的。一天上午,我正蹲在“傻福兒”家的院子裡,享受大銅盆帶給我的快樂,忽然,一隻有力的手把我拉了起來:母親氣勢洶洶地瞪著眼睛,當頭就是一巴掌,然後揪著我的耳朵向外走。
母親沒有把我帶回家,停下腳步的時候,我的面前是街口上人們吃水的一眼土井。母親責罵著問我還敢不敢逃學,我始終不支聲。她忽然抓住我的雙腳踝,把我倒著拎起來,懸在土井上方。 “說,還敢不敢,不說話我就撒手!”
我知道母親是深深愛著我的,她的震怒並不可怕。然而我的頭衝著井口,分明已經感覺到一股股涼氣冒上來,我已經看見了陰森可怕的井底的水。我真的害怕了,哭著說“不了,不了”,並且一點也不敢彈動。
母親放下我,不再說話,一直朝家的方向走去。我緊緊跟隨在後面,抹著眼淚,悄悄走回家。
後來,我不僅不再逃學,甚至從來都沒有遲到過。有時候母親走親戚要帶著我,她到學校去接我,我也不去。
多年以後,母親也曾經回憶起那件事,說後悔當時那麼凶狠,幸虧我沒有亂彈動,不然真的掉進井裡可怎麼辦!我聽了之後,很感動,更是很感激。假如沒有那段經歷,我的逃學生涯怎麼會有盡頭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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